omi。奥米。
她连夜给程述发消息:“帮我查一个网站的IP。深一点查。”
程述查了三天,回来脸色古怪:“查不到,对方藏得很深。但有一个细节——服务器的紧急联系人邮箱,前缀是omi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奥米盯着屏幕,“是我名字的缩写。”
程述愣住:“你注册的?”
“二十二年前,我还没出生。”奥米的声音很轻,“是我妈。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第二天,她把母亲的遗物全部翻了出来。在一只旧皮箱的夹层里,她找到了一个笔记本,和一沓打印好的网页存档。网页的标题是——
《青禾投资训练营·内部讲义》。落款时间:一九九六年。
她一页一页地翻,手在抖。
她母亲沈青,生前根本不是会计。她是第一批把技术指标系统地讲给散户听的人。那时候没有直播,没有社群,只有打印出来的讲义,和深夜的短波电台。豆叔网站上的每一节课,几乎都是她母亲讲义的翻版——不对,是升级版,里面加了近十年才有的新东西:量化、回测、因子。
而网站的站长,那个自称豆叔、从不露脸、连声音都做过处理的老人——根本不是一个人。
是一个念想。
母亲笔记的最后一页,是母亲的字,清瘦,有力:
“米米:若你看到这些,说明妈妈没能陪你长大。妈留给你三样东西——钱,规则,还有这门课。钱会花完,规则会改,只有认知是你的。妈给训练营起过小名,叫豆豆。因为你小时候哭起来,像颗爆开的豆。等你有孩子了,把课传下去,别让他被这个世界零敲碎打地吃掉。网址别改,就一直叫aomidou.com。朴素点,扎实。”
奥米抱着笔记本,在地板上坐了一整夜。
天亮时,豆豆醒了,咿咿呀呀爬过来,抓起一张打印纸就往嘴里塞。她把纸从他嘴里抢救出来,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:
“豆豆,你外婆早就给你留好学区房了。这网站,就是。”
那天,她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,注册了管理员账号,把母亲的讲义重新校订上线。在网站首页,她加了一行字:
“本网站所有课程免费。唯一的学费是——学完,不许去割别人的韭菜。”
第二,她注册了一个小号,继续以学员的身份,听豆叔讲课。只是从那以后,每节课结束,她都会在作业区留一份用实战案例改写的笔记。
师徒隔空,谁也不点破。
晚上,她把整理好的课程讲义发上线,又写了一段公告,贴在网站首页:
“种豆子的人已经走了,守豆子的人也老了。现在,轮到你们了——学完这门课,把它讲给下一个人听。讲明白了,才算毕业。”
这段公告后来被学员们截屏疯传。有个老学员留言:
“我九八年听你妈妈的节目躲过股灾。今天,我带儿子来注册了。”
还有一条留言被顶得很高:
“原来豆叔是两个人。一个是种豆子的,一个是守豆子的。”
奥米看着这些留言,把脸埋在手掌里。
她想起磁带,想起井,想起那盏电台的灯。
周末,她带着豆豆去医院体检,候诊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——网站后台显示,新注册学员数破了单日纪录。那条公告,被一个老学员转去了三个群。
她抱着豆豆,忽然想起母亲笔记里那句“别让他被这个世界零敲碎打地吃掉”。
零敲碎打。这四个字,她小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——它就是生活本身:一天割你一点,一年割你一点,割到你习惯被割。而一门课,就是给孩子穿上的一件,割不动的衣服。
一颗豆子裂开的声音很小。
但三千颗一起裂开,就是春天。
而从那天起,网站的作业区多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:每位学员毕业前,要交最后一篇作业——用大白话,把一门课讲给一个完全不懂股票的人听。讲明白了,才算毕业。
这个规矩,后来被学员们叫作:种豆作业。
很多年后有人统计过,这门课结业的学员里,后来成了“课代表”的,超过三千人。三千颗豆子,种进了三千个社区、工地、菜市场和深夜的出租车里。
而现在,是她手里的这颗,先裂了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