裘念毕业那天,没有穿学士服拍照。
他拖着行李箱,直接到了敬亭实业的门口,给奥米发了一条消息:姑姑,我来了。按约定,从基层做起。
奥米回了他两个字:欢迎。
裘念被分去了西南分厂。没人知道他的身份,工牌上写着普通的名字。他跟着三班倒,搬过袋,开过票,跟着老师傅学看磨机的声音——好的磨机和病的磨机,声是不一样的。
第一年,他的手上磨出了茧,鞋磨破了两双。
过年回总部开会,有高管认出他,私下嘀咕:董事长的亲戚,何必这么苦?
奥米在大会上听见了风声,主动提了这件事:
“裘念在我这里,没有身份。他的工牌和所有人一样。如果哪天他升上来了——那一定是因为他车间的报表比他表哥的好看,不是因为他姓裘。”
散会后,裘念追出来,眼圈红红的:“姑姑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奥米说,“这是你爷爷留给你最值钱的东西——一个从零开始的机会。我只不过是个保管员,替他把东西交到你手上。”
裘念在车间干了三年,第四年,调回总部,进了风控部。
杜衡考他:我们的风控体系,核心是什么?
别人背条款,裘念答了一句话:“我们的风控,不在制度里,在墙上——在‘敢不敢钉在墙上’那行字的下面。”
杜衡愣了半天,把这话原样学给了奥米。
奥米听完,沉默了几秒,说:“告诉他,风控部他不用待了。”
杜衡一惊:“为什么?”
“调他去企业文化部。”奥米说,“一句话能看懂我们风控的人,该去把这句话,讲给所有新人听。”
后来,裘念整理费老师的讲义,加上自己在车间的笔记,编了一本内部小册子,名字就叫《避坑手册》。
册子在一线工人里传疯了。工人们的说法是:这书里写的坑,我们都踩过;现在有人把它们画出来了。
裘念在册子的扉页上,写了一句他爷爷的信里的话:
“人不聚财,财聚人。”
然后在这句话下面,他添了自己的半句:
“而我爷爷用一生证明——聚人,先得把自己当人。”
奥米看到这句话,把册子合上,在扉页签了自己的名字,批注:
“准印。另:今年公司年会,给你五分钟,把这句话讲给全公司听。”
那一年的年会上,裘念站在台上,面对两万人,讲了五分钟自己的爷爷。
他没有美化,没有辩解。最后他说:
“我是围猎者的孙子。我进敬亭,不是为了赎罪——罪不是我犯的。我是为了证明一件事:一个家族的病,到一个人身上,是可以停的。今天站在这里的我,就是停下来的那一截。”
年会之后,有个老董事私下问奥米:“你真放心把裘家的孩子放在要害部门?不怕他是来卧底的?”
奥米摇头:“他要是卧底,就不会在车间干三年。卧底的耐心,撑不过三班倒。”
“再说,”她顿了顿,“我观察了他三年。这孩子身上有一样东西,比很多名牌大学的高材生都稀缺——他知道错是什么样子。知道错长什么样的人,守规矩守得最牢。反而是那些从小被夸聪明的,容易觉得自己例外。”
“您这是用他爷爷,教了他一辈子。”
“不。”奥米望着窗外,“是他爷爷,自己教的。我只管提供教室。”
台下安静了几秒,然后掌声雷动。
那天晚上,裘念给奥米发了一条消息:姑姑,我今天没给我爷爷丢脸吧?
奥米回:没有。你爷爷要是能看见,会说——裘家第三代,及格了。
隔了很久,裘念回:够了。这两个字,我爷爷一辈子没给过谁。
那天晚上,奥米在日记里写:
“裘家的账,到我这里翻篇了。翻篇的意思,不是忘了——是把这一页折个角,交给下一代,让他们知道:这一页写错过,后面的页,可以写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