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,到八点,已经成了砸。
奥米跪在楼梯上收拾碎瓷片的时候,听见婆婆在餐厅里又拍了一下桌子。第三下了。第一下是离婚协议拍在红木桌上,第二下是公公的拐杖顿地,第三下——她不用回头也知道,是冲着自己的方向拍的。
“奥米!”婆婆的声音穿过雨声,又稳又亮,“你别在地上装死。协议就在这里,签了,大家好聚好散。”
瓷片是婆婆摔的。一只她嫁进来时带的青花碗,七年,用了七年。碗沿磕在桌角,崩掉一块,正好划破她的食指。血珠冒出来,她盯着看了两秒,然后把手指含进嘴里。
铁锈味。
这就是七年婚姻的收尾场面,她想。不是吵架,不是背叛,是一只碗。
她扶着栏杆站起来,看向楼梯口。
裘骁站在那里。他穿着她去年冬天给他买的羊绒衫,浅灰色,袖口磨起了一点球。他双手插在口袋里,下巴抵着胸口,目光落在她脚前三寸的地板上——那里有一摊水渍,是她头发滴下来的。
她在心里数数。一。二。三。
数到七,他没有下来。
“看什么看?”婆婆顺着她的目光回头,声音立刻软了半度,又陡然拔高,“骁儿已经同意了。你进门七年,肚子没动静。我们百里家不能断在这一代。你签,是给你自己留体面。”
奥米走下两级台阶,停在裘骁看得见她的地方。
“碗是我妈留给我的。”她说。
裘骁的肩膀动了一下。就一下。他没有抬头。
奥米忽然就不数了。
人都说,夫妻做到最后,拼的不是爱,是良心。她今天才知道,良心这个东西,经不起倒计时。七秒钟,足够一个人在心里过完一辈子——也足够一个人,把自己摘出去。
她转身上楼,拖出结婚时带来的那只行李箱。箱子不大,二十寸,红色的,锁扣坏过一个,是她用回形针别着的。她装了四件衣服,一套洗漱用品,最后是床头柜里那本相册——母亲的相册,塑封皮,边角都磨白了。
下楼的时候,公公坐在客厅的阴影里,从头到尾没有看她。
她在玄关停了一下,拉开抽屉。里面躺着两把伞,一把黑的,印着百里集团的logo;一把藏青的,伞骨断过一根,她自己换的。
她拿了那把藏青的。
婆婆在后面嗤了一声:“伞都记得拿,账倒是不算。两千三,够你租几个月房子啊?别回头又跪回来。”
奥米没有回头。
门在身后合上,隔断了餐厅里所有的声音,只剩下雨。
雨点砸在伞面上,像炒豆子。她拖着箱子走过院子,高跟鞋跟卡进砖缝,她干脆脱了鞋,拎在手里,赤脚走。雨水顺着脚踝往上爬,凉得人清醒。
ATM的蓝色屏幕在雨里亮着。她把储蓄卡插进去,按查询。
余额:2300.42。
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。婆婆下午茶的一壶金骏眉,两千八。
机器嗡嗡地吐卡。她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不是苦笑,是真的觉得滑稽——原来一个人被清零,是这种感觉。轻。像有人把你从一栋楼里赶出来,然后你发现,你本来就只背得动一只二十寸的箱子。
很多年后,有人问她当时恨不恨。她说,恨是后来的事。那天晚上她只觉得轻,轻得害怕——肚子里那个七周的小东西,轻得只有一张B超单。B超单在她贴身的口袋里,被她的体温焐着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她还没告诉任何人。不是想留着做武器,是她连自己都还没想好,要怎么向一个只有葡萄大的生命,解释这个世界。
公交车站的顶棚漏雨。末班车还有十一分钟。她抱着行李箱坐在长椅上,像抱着全部的家当——其实家当就是两千三,和一身的湿。
马路对面,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着,雨刷隔几秒摆一下。
车里的人放下望远镜,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接通得很快,那头似乎一直在等。
“小姐出来了。”车里的人说,“一个人。提的箱子,比进去时小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按计划。”
“信托那边——”
“启动。”那头的声音很平,“但记住,先让她穷着。夫人交代过,六十七亿是压舱石,不是救生圈。她得先自己学会在水里不沉,石头才有用。”
“明白。”
车里的人挂了电话,又隔着雨幕看了一眼站牌下的女人。她正低着头,把手机贴在肚子上,嘴唇动了动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公交车进站,溅起半人高的水花。奥米上车,刷了卡,走到最后一排坐下。
车厢里只有三个人。她靠着窗,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外面的雨叠在一起,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,白得像纸。
车过跨江大桥,江面上的雨脚密密麻麻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她把手覆在小腹上,很小声地说:“委屈你了。你人生的第一套房子,是公交车最后一排。”
说完这句,眼泪才下来,混着发梢滴下来的雨水,凉的,别人分不出来,她自己也懒得分了。
七年前她出嫁那天也下雨。她信了七年“嫁人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”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胎是投错了,但没关系,人还活着,可以投第三次。
车到城中村终点站,雨小了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层,她摸黑爬到五楼,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三次才转开。
十平米的屋子,墙皮一碰就掉渣。她拧干头发,把相册压在枕头底下,然后摸出手机,在备忘录里打字。删了又写,最后留下四行:
一、不碰看不懂的钱。
二、不借一分钱的杠杆。
三、谁吓唬我,我就研究谁。
四、今天失去的,连本带利,记在他家账上。
窗外,雨停了。对面百里大厦的顶层还亮着灯——全城最高的灯。八十四岁的裘百里此刻大概正站在灯下,俯瞰这座城市里他赢来的每一寸。
奥米把那盏灯的位置记在心里,关了手机。
床很硬。她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:两千三百块,要撑很久。
要撑很久的东西,省着点用。
比如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