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在没钱的时候,最先学会的不是省,是算。
奥米用三天时间,把自己的日子算成了一张表:房租八百,押一付三,三千二;水电一百;吃饭,楼下红姐的大排档,一份炒饭八块,一天两顿,四百八;产检,建档,一千五。剩下的,是万一。
万一什么,她没写。人在谷底,最怕写“万一”两个字,写了,就得认。
红姐的摊子就在巷子口,支了十一年。奥米第二天去吃饭,红姐上下打量她:“新搬来的?五楼那个屋子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屋子潮。”红姐把炒饭拍在桌上,多给了一勺蛋,“姑娘,姐多句嘴——你眼睛肿得跟桃似的,但人不颓。不颓就行,这条巷子,住过不颓的人,都熬出去了。”
奥米低头扒饭。她没说自己从哪儿来。这条巷子的规矩她懂:不问来路,只看熬不熬得住。
红姐不收她的饭钱,她坚持给。红姐把钱推回来:“等你发达了,再还。”奥米说:“红姐,我一定还。”红姐笑:“还什么钱?等你那天不来了,就是搬出去了,姐就高兴。”这条巷子的人都这样——自己也是泥里泡着的,却见不得别人沉下去。奥米后来才明白,这种人情,是她那两千三百块之外,真正的第一笔启动资金。因为它教了她一件事:人可以穷,不能孤。
第四天,她在旧书摊上花五块钱,买了一份一九九八年的旧报纸。
报纸黄得发脆,像一碰就碎的老骨头。摊主好奇:“姑娘,买这个干什么?”
“找一样东西。”
财经版的角落里,有一则豆腐块大的新闻:敬亭实业股权变更,创始人奥敬亭因身体原因退出经营,公司更名为百里控股。
因身体原因。
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读了三遍。她记忆里父亲的最后一年,人瘦得脱了形,整夜整夜坐在书房里,听一盘磁带,听到天亮。什么样的“身体原因”,能让人连公司都不要了?
报纸的边角,有一行铅笔字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是她父亲的笔迹。
——百里负我,证据在井里。
井?哪来的井?老家院子的那口井,她十几年没回去过了,记忆里只有一棵歪脖子枣树。难道——
楼上大叔浇花,水漏下来,正好滴在报纸上。她仰头去擦,忽然愣住。天花板的水渍弯弯绕绕,阳线阴线交错,最后是一根又长又直的大阴线,一直延伸到墙角,滴穿了半面墙。
她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。
父亲生前最后一句话,突然在耳边响起来:“米米,股价是假的,筹码是真的;人心是假的,报表是真的。”
那天晚上,她把四条规定重新抄了一遍,抄在手机备忘录里,设成开机第一屏。抄完看着那四行字,她忽然笑了。
笑自己穷得只剩规矩了。
有人后来问她:你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女人,怀着孕,凭什么跟百里家斗?
凭我还活着。
活着,就有无限本金。本金不是钱,是时间,是命,是这口不肯咽下去的气。
她把报纸铺在桌上,用手机一寸一寸地拍照,怕翻旧了。拍完,她翻出母亲留下的通讯录,一页一页地看。母亲去世那年她六岁,记忆只剩下一盏深夜不灭的台灯。她一直以为母亲是会计。
一个普通会计,为什么会在临终前留下一份六十七亿的信托?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。但她不着急。她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——从肚子里那位就能看出来,她最擅长的事,就是等。
睡觉之前,她把报纸叠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就像小时候,把父亲的信压在枕头底下一样。
纸不会翻供,不会失忆,不会在法庭上被人问到的时候说:我忘了。
锅里没米的时候,人反而看得清什么该吃,什么有毒。
这个道理,吃饱的人永远不会懂。
而她睡着之后,枕头底下压着报纸,小腹里压着一个秘密,两千三百块压在枕头边上的钱包里。
三层东西,压住了这个女人的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