费老师来公司视察,转了一圈,临走时在门口站住,回头丢下一句话:
“小奥,你最近杀气重了。”
奥米一怔: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费老师走回来,重新坐下,“你在交易室挂了父亲的照片,很好。但你每天看他的眼神,不对。那不是看父亲的眼神——是看债主。”
奥米沉默了。
费老师叹口气:“我教你技术,最后教你一句心法。复仇这盘棋,最大的风险不是对手,是你把自己也变成棋子。你赢了百里,输了自己——这买卖,亏到姥姥家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记住你建仓的初心。”他说,“你是为了买回来,不是为了砸烂它。买回来,是建设;砸烂它,是发泄。建设需要耐心,十年不晚;发泄只需要一秒——一秒之后呢?你站在废墟上,除了痛快,什么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父亲当年输,是输在心太软。但你不能走另一个极端,心太硬。太软的人被吃掉,太硬的人,把自己吃掉。”
奥米望向对面大楼。灯火通明,像一头沉睡的兽。
“我选建设。”她轻声说,“但建设之前,得先把它从坏人手里救出来。”
费老师点头:“这就对了。救一家公司,和毁掉一家公司,用的力气一样大。出来的东西,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。”
他起身告辞。走到电梯口,奥米追出来,深深鞠了一躬。
费老师摆手:“谢什么。”
“谢您这句话。”奥米说,“别赢了世界,输了自己——我记住了。”
电梯门合上,数字一层层往下跳。奥米站在原地,想起自己这些天的每一个念头——每一个都烧着火。
她回办公室,把日历翻到新的一页,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:
每天问自己一遍:我今天做的事,是建设,还是发泄?
从那天起,这行字她看了一年。一年后,火还在,但火变成了灯。
送客之后,奥米没有立刻回办公室。她上了天台,吹了半小时的风。
程述找上来,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。两人并肩站着,看楼下的车水马龙。
良久,奥米开口:“程述,我今天说的那些话,是不是太狠了?”
程述想了想:“狠。但对裘骁,就得这么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若对他留一分软,他就敢对你存一分念。”程述说,“人这种东西,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的善意,当成自己的机会。你今天关门关得干净,是救他——救他不再对你抱幻想,也救你自己,不再被他拖进过去。”
奥米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这人,安慰人都像在写评论。”
“职业病。”程述也笑。
笑完,奥米轻声说:“其实我不恨他。恨一个人太累了,要把他时时刻刻放在心里。我现在心里放的东西太多了——报表,筹码,豆豆的奶粉钱,父亲的磁带。放不下了。”
程述说:“那就对了。最好的告别,不是删除,是归档。他还在你的人生里,但已经是只读文件了。”
奥米愣了一下,笑出声:“这个比喻好。只读文件。”
那天晚上,她在日记里写:
“裘骁,归档完成。从此我的生活里,此人是历史,不是现在;是教训,不是牵挂。”
写完,她合上本子,泡了一壶茶,看了会儿盘,然后十点半准时睡觉。
从这一夜起,她的睡眠,再也没有被过去打扰过。
同样的光,烧人,还是照人,只在一念之间。
那天晚上回家,豆豆第一次清清楚楚喊出了“妈妈”。孩子喊得毫无征兆,她应得措手不及,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间,半天没动。
她忽然懂了费老师那句话的另一层意思:火烧出来的都是旧账,灯照亮的地方,才有新日子。
而她的日历上,一个新日子正在走近——豆豆满一百天了。
按照老规矩,要抓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