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豆满百天那天,公司没有办酒。
奥米说,办酒的钱,办一场课吧。
讲座的主题是费老师定的:《韭菜的自我修养》。来听课的除了公司全员,还有楼上楼下几家公司被吸引来的年轻人,会议室挤了五十多人,后排站着听。
费老师开场只问了一个问题:“你们知道,散户和机构最大的区别是什么?”
有人喊:“资金量!”有人喊:“信息!”有人喊:“技术!”
“都不对。”费老师摇头,“是救济渠道。机构亏了,有风控经理叫停,有止损线强平,有投委会追责。散户亏了,什么都没有——只有自己半夜两点盯着天花板,一遍一遍地问自己:我怎么会这么蠢?”
全场安静了。
“所以散户的第一课,不是怎么赚,是怎么不死。”费老师说,“不死的秘诀就三条:不上杠杆,不碰不懂的东西,不把生活费押进去。市场里最贵的三个字,叫‘我以为’。我以为它还会涨,我以为跌到位了,我以为这次不一样——每一声我以为,都是镰刀落下前的哨声。”
讲座的最后,一个小姑娘怯生生举手:“费老师,我爸炒股亏光了家里的钱,现在天天喝酒。他……还能回来吗?”
满屋子人都看向她。她才十六七岁的样子,眼睛通红,不知下了多大决心才来问。
费老师看着她,很认真地说:“钱能不能回来,我不知道。但你爸这个人能不能回来,看你们家今晚的饭桌。”
小姑娘愣住。
“今晚别问他股票。”费老师说,“别埋怨,别叹气,别盯着他看。你就给他盛一碗热汤,说一句:爸,吃饭。他能哭出来,就还有救。”
小姑娘哇的一声哭了。
奥米站在人群后面,忽然鼻子一酸。她想起自己的父亲——她还没来得及,给他盛过一碗热汤。
散场后,她跟费老师说:“这堂课,值一百万。”
费老师摇头:“不值。这堂课是免费的——因为我讲的所有东西,都是别人用真金白银换来的。我不过是传话的。”
“传话的人,最光荣。”奥米说。
那天中午,抓周。
会议室的长桌上铺了红布,摆了一排物件:一本书,一把算盘,一枚印章,一个听诊器,还有一张百元钞票。程述充当司仪,员工们围了一圈,个个比孩子还紧张。
豆豆被放在桌子这头。他爬了一圈,看看这个,摸摸那个——最后,没抓钱,没抓印章,一把抱住了那本书。
满屋子欢呼。程述笑:“这小子,将来是个读书人。”
奥米却走过去,拿起那张百元钞票,轻轻塞进豆豆的小手里,然后又拿起那本书,把书和钱叠在一起,放到他怀里。
她对孩子说:“书和钱,都不是目标。书是路,钱是路上的干粮。真正要抓的东西,妈妈以后慢慢教你。”
饭后,费老师喝多了,拉着奥米的手不放:“小奥,我看你这一年,像看一根K线。有阴线,有阳线,总体往上走。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追。”费老师说,“你爹当年就是追得太急——涨的时候怕错过,加杠杆;跌的时候怕归零,又割肉。人一动心,K线就动了刀。”
满桌人都安静下来。
奥米端起一杯酒,走到父亲的照片前,把酒杯轻轻放在照片下面的桌上。
“爸,”她轻声说,“你女儿现在,心动的时候,先查报表。”
有人笑了。笑完,有人偷偷抹眼睛。
夜里哄豆豆睡着后,奥米把抓周的照片洗出来,夹进母亲的笔记本。照片背面,她写了一行字:
“外婆,你外孙抓周抓了书。你留下的课,有人接班了。”
窗外月光很好。这个曾在十平米出租屋里数着两千三百块的女人,如今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,怀里抱着抓住书的孩子。
雨夜过去了。
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