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百里的公告出来了——业绩说明会取消,改为电话会议。
杜衡乐了:“他们怕了。”
“不是怕。”奥米摇头,“是裘百里改主意了。他要面子。公开说明会,等于当众被人问账,他丢不起这个人。电话会议,可以筛选提问,可以控制时长——老头子在守他最后的体面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去旁听。”奥米说,“一字一句地听。他说什么不重要。他没说什么,才重要。”
电话会议开了四十分钟。裘百里亲自出席,声音洪亮:公司现金流健康,质押比例可控,地产板块即将回暖。全程没有提应收账款,没有提四季度的现金流冲高,没有提评级的事。
听完,奥米在笔记本上写下三行字:
他回避的,就是我们该盯的。
他强调的,就是他心虚的。
他绝口不提的,就是他的命门。
她把这三行字钉在交易室墙上。后来团队的新人入职,第一课就是听这段电话会议的录音,然后做同一个练习:写下他回避了什么,强调了什么,没提什么。
这个练习,后来成了奥米资本的入职传统,名字叫:听音。
杜衡是第一批学员里成绩最差的。他听完录音,写下的答案是:回避了应收账款,强调了现金流,没提四季度的冲量。奥米看完,只回了一句:“他强调的,你为什么没记?”
杜衡不服:“他强调现金流健康——这不是好事吗?”
“一个人反复强调什么,往往就是什么地方已经出了事。”奥米说,“他喊现金流健康,你就去查现金流;他喊质押可控,你就去算质押线;他喊地产回暖,你就去看工地的塔吊还在不在转。话是烟,数字是火。找火,别追烟。”
杜衡把这段话抄在了自己的工位上。很多年后他带新人,第一课原样照搬——连语气都学得像。
又过了两周,财报的细节被几家媒体陆续挖出来。百里的股价在震荡中缓步下行。裘家的尾盘压价还在继续,但接盘的力量,一次比一次强。
杜衡看着盘面,忽然说:“米姐,我有一种感觉——咱们的对手,正在变老。”
奥米点头:“不是人变老,是刀法变老。他还在用九十年代的地图,打二十年代的仗。”
她没有说出口的是:地图这个东西,她手里也有一份——是她父亲用命画的。她得拿着它,走出一条新路来。
周末,训练站更新了一篇文章:《电话会议里的三样东西》。发文章的账号是奥米的小号,用的是那天电话会议的真实案例——隐去了公司名。
文章最后写:
“听一个高管说话,别听他说了什么,听他没说什么。真话是昂贵的,所以人们用它包裹谎言;假话是廉价的,所以人们用它填满沉默。沉默,才是财报盖不住的地方。”
这篇文章底下,豆叔留了唯一一次回复,两个字:
“合格。”
奥米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在作业区,第一次主动提问:“老师,如果回避的东西,我们查不到呢?”
三天后,回复来了,只有一行字:
“查不到,就继续查。市场最不会说谎的,是它需要时间。而时间是站在查账的人这边的。”
奥米把这行字抄在日历上那行“建设还是发泄”的下面。
那一天,她给周谨发了一封邮件,只问了一个问题:
“我妈当年,是不是也在等一份回避不掉的年报?”
周谨的回信隔了一天,很短:
“是的。她没等到。你替她等。”
窗外,暮色四合。对面大楼的灯,七点,准时亮起。
奥米泡了一壶茶,坐下来,安静地等。
她翻到日历最后一页,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四个字:年报,四月。
那是决战前最重要的一张底牌。裘百里会用分红、用回购、用一切体面的办法,把最难看的数字藏进附注里——而附注,是魔鬼睡觉的地方。
但她不着急。猎人最好的季节,就是冬天。
猎物不出声的时候,猎人也不出声。
比的就是,谁更有耐心,谁先露出破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