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话发酵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。
当天傍晚，奥米照例去营业部转了转。大厅里，一群人围着报纸议论纷纷。罗大爷坐在角落，朝她招招手：“闺女，看了吗？百里的年报被人问住了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问得好。”罗大爷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，“我在这个市场十五年，头一回见着有人当面问账。以前都是一堆人捧着，捧着捧着，公司就捧没了。”他拍拍报纸，“你问这一句，比那些分析师写一百页报告都有用。为什么？因为话是轻的，账是重的。轻的问重的，重的就得答。”
奥米笑了笑，没接话。有些话，接了就要解释；不解释，反倒更像随口一问。她给罗大爷续了杯茶，转身走向大屏。
第二天，财经媒体的标题出来了：《百里集团的纸面富贵：利润与现金流的背离》。文章没造谣，引用的全是年报公开数据，一条一条，清清楚楚。但组合起来的效果，是炸雷。
百里的股价，当天跌了两个点。
程述感慨：“你一句话，顶别人一个研究团队。”
“不是我厉害。”奥米说，“问题本来就在那里。五十亿的应收，附注里写着，谁都能看见。我问不问，它都在。我只是替市场问了——市场里有太多人想问，但不敢问，不会问，或者没空问。我替他们问出来，仅此而已。”
杜衡问：“那会不会打草惊蛇？裘百里现在肯定恨死你了。”
奥米笑了：“蛇早就醒了。咱们现在要的，不是惊蛇，是惊市。市场开始讨论百里了，这是好事——关注度就是流动性，流动性就是咱们进货出货的通道。一家无人问津的公司，筹码收起来才费劲；现在人人都在看百里，咱们的每一单交易，都藏在众目睽睽里。”
果然，当晚百里发公告：应收账款回收正常，个别媒体断章取义，公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。措辞强硬，附了律师函格式。
奥米看着公告，轻轻吐出四个字：“他急了。”
人急了，才会犯第一个错。而高手过招，拼的就是谁先犯第一个错。
她把公告也钉在墙上，和那篇财经报道并排，中间用红笔写了一句：强硬的公告，心虚的报表。
一周后，发酵的余波来了。百里的董秘召开小型媒体沟通会，出示了几份回款凭证，证明应收账款正在正常回收。有记者问：能否提供前十大应收客户的名单？董秘答：涉及商业机密，不便披露。
通稿发出来，奥米在标题旁边批注：出示凭证，说明急了；拒绝披露，说明有鬼。
她让杜衡继续盯两件事：一，百里的票据贴现利率——公司真缺钱，票据市场会先说话；二，百里商票的流通情况——商票是建材行业的血液，血液开始粘稠，身体就出了问题。
两周后，数据回来了。百里的商票，贴现利率比同行高了两个点，市场上开始有票贩子拒收百里的商票。
杜衡手心冒汗：“米姐，这意味着什么？”
“意味着供应商们嘴上还叫百里奥总，手里已经开始躲它的票了。”奥米说，“信心的崩塌，从来不是从股价开始的，是从这些没人注意的角落里开始的。等所有人都看见的时候，崩塌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。”
她想起父亲磁带里那句话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：
盘面是假的，筹码是真的；人心是假的，报表是真的。
现在，报表开始说真话了。人心，也快了。
罗大爷送她到大厅门口，忽然又说：“闺女，我多嘴一句。你问的那一句，问完就收手，别恋战。这个市场里，问账的人，要么封神，要么封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奥米说，“所以我问完就走了。剩下的，让数字自己说。”
石头已经滚到半山腰。
坡，会越来越陡——而推石头的人，还不知道自己在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