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看报表不够。报表是公司写给市场看的,奥米想听听产业链上的人怎么说——那些人不说漂亮话,他们只说真话,因为真话关乎他们自己的钱包。
她带着杜衡和程述,花两周时间,把百里的上下游跑了个遍。
第一站,上游。水泥、钢材、外加剂的供应商。请人家喝茶,敬烟,最后只问一个问题:百里付款,账期多久?
一个供应商老板苦笑:“半年起步,能拖就拖。我们这种小厂,给百里供货等于给银行打工——货送去了,钱八个月以后才到,中间全靠贷款垫着。”
第二站,中游,百里的经销商。问:压货吗?
经销商摇头叹气:“季度任务,不压不行。任务完不成,返点全扣,来年还要缩减配额。我们都管这叫上贡。”
第三站,下游,工地和装修公司。问:回款呢?
项目经理吐出一口烟:“看天吃饭。地产商的钱,先紧着工人工资和银行贷款,我们的材料款,排在队伍的最后面。”
一圈走下来,回程的车上,杜衡先开了口:“米姐,这公司哪是建材龙头,分明是个大型讨债现场。”
奥米纠正:“不是巨人,是气球。气球最怕什么?”
“针。”
“对。”奥米望着窗外,“营收是压出来的,利润是拖出来的,现金流是欠出来的。债务到期的时间表,就是它的倒计时。我们要做的不是戳破它——是等它自己漏气。”
走访的最后一站之前,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。
一家给百里供了八年货的老板,临走时塞给奥米一张名片:“奥总,听说你们是做投资的。以后你们要是要货——不管水泥钢材,账期我敢给你们放三个月,货价再让两个点。”
杜衡愣住了:“老板,咱们今天可是来打听百里的,你没搞错对象吧?”
老板摆手:“没搞错。敢替供应商说话的人,欠不了账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条产业链上,苦百里久矣。大家都等着看,谁先把这层窗户纸捅破。”
奥米收下名片,郑重道了谢。上车后她对程述说:“看见没,人心这个东西,平时是散的。你只要替他们问一句真话,它自己就聚过来了。”
走访的最后一站,是一个开了二十年搅拌站的老师傅。老师傅不识字,看不懂百里的报表,但他养成了一个习惯:每天记一笔账,百里欠他多少,银行催他多少,他给工人发了多少。
奥米翻他的账本,纸都翻烂了,字迹歪歪扭扭。她问:“师傅,您没学过财务,这账怎么记得这么好?”
老师傅咧嘴一笑:“姑娘,我不懂财务,我懂命。钱这个东西,借出去是纸,收回来才是命。百里的纸,堆在我这儿八个月了——我的命,就得从别处借。”
这句话,奥米记了一辈子。
回到车上,她跟程述说:“我们做了那么多尽调,最贵的数据是免费的——就躺在这些看不懂报表的人的本子里。他们的账,不经过审计,不经过公关,甚至不经过大脑的修饰。那是市场的体温。”
程述把这句话记进了采访本。后来他写报道,标题就叫《气球的声音》。编辑问什么意思,他说:一个靠欠账吹起来的帝国,从外面看是巨人,凑近了听,全是漏气的声音。
报道发表后,百里的供应商圈子里悄悄流传开了。三个月后,两家最大的供应商,把百里的账期从半年改成三个月——不是百里良心发现,是他们害怕了。
气球还没破。
但吹气的人,已经开始往回吸气了。
那种疲惫,翻译过来只有两个字:回程的车上,程述一直在打字。杜衡凑过去看:“程哥,你这报道打算怎么结尾?”
程述头也不抬:“还没想好。可能是这样——巨人的倒下,从来不是轰然一声。是一万个被拖了八个月账期的小老板,在某个下午,悄悄把自家的货,发给了别人。”
杜衡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别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