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访回来的数据，全部灌进了财务团队的模型。
这个模型，杜衡带着三个财务熬了六个星期。输入端几十个变量：楼盘回款、债券到期日、银行续贷条件、利率、原材料价格，甚至天气对施工的影响。输出端只有一行——每个季度末，百里账上还能动的现金，还剩多少。
模型第一次跑完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屏幕上是一条向下的曲线，在今年四季度拐了个弯，明年三季度，穿过零轴。旁边的数字冷冰冰：峰值缺口，八十亿。
“八十亿。”杜衡的声音发干，“对四百多亿市值的公司来说，听着不大。”
“不大？”奥米摇头，“现金流断裂，从来不是亏死的，是挤兑死的。八十亿的缺口，足以让银行抽贷、债券抛售、供应商断供，三件事同时发生。到那天，百里的账面上还有几百亿资产，但一分钱都动不了——资产是水泥，是楼盘，是应收款，唯独不是现金。”
费老师来审这个模型。看完，他没有先夸，问了三个问题：你的回款假设，依据是什么？续贷条件，谁告诉你的？利率，用的哪一年的基准？
杜衡一一答了。费老师点点头：“数据都有出处，不错。”然后他话锋一转：“但你们记住，模型是地图，不是领土。它告诉你方向，不告诉你路况。你们用这个模型，要定义边界，而不是预测未来。”
他在模型的扉页写了一行字：用它做计划，不用它做信仰。
奥米把这行字描粗，挂在墙上。她对团队讲：“百里的现金流什么时候断，我们算不准——可能提前，可能推后。但断不断，我们算得准。这就够了。投资不是算命，是算赔率。方向对了，边界清了，剩下的交给时间。”
她把模型的结论锁进保险柜，只给信托考核委员会发了一份摘要。
周谨回邮件，只有一句话：你母亲当年也做过一个一模一样的模型。用的是算盘。
奥米看着这行字，忽然觉得，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算这笔账。隔着二十二年，两双眼睛，盯着同一家公司。一双在天上，一双在人间。
模型做完第三个星期，现实第一次验证了它。
百里的三季报出来，地产回款比模型假设低了百分之十五——楼市降温，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。财务团队连夜重跑模型，结论触目惊心：现金缺口的到来时间，从明年三季度，提前到了明年一季度。
杜衡拿着新结果冲进办公室：“米姐，提前了半年！咱们的时间不够了！”
奥米却异常平静。她把两份模型打印出来，铺在桌上。两条向下穿越零轴的曲线，一前一后，像两级台阶。
“时间提前，对我们是坏事吗？”她说，“对裘百里才是。咱们早就有准备，他没有。他的债券明年三月集中到期，他的质押盘贴着警戒线，他的银行授信在收紧——现在回款又断了。三件事，本来是排着队来的，现在挤在了一个季度里。”
程述皱眉：“那咱们的吸筹窗口，也跟着缩短了。”
“对。所以从今天开始，发豆芽提速。”奥米在白板上写下新的节奏，“每日买入量翻倍，但依然控制在成交量的百分之五以内——快，但不能乱。豆芽还是豆芽，只是浇水的频率，加了倍。”
当晚，周谨打来电话，转达考核委员会的问题：如果缺口提前到一季度，而你的收购还没完成，怎么办？
奥米答：“那就更要快。缺口出现时，百里的股价必然大跌，质押盘必然报警，银行必然抽贷——那时候，手里有现金的人，才有资格上桌。考核委员会担心的不应该是我完不成收购，应该担心我到时候，买得太便宜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传来周谨的笑声：“你母亲当年，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”
窗外的夜色里，对面大楼十九层的灯亮着。
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，两代人对一家公司，算着同一笔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