费老师讲估值,开场白只有一句:估值不是算出一个数,是算出一个区间,然后承认自己会错。
底下有人笑。费老师板起脸:“笑什么?承认自己错,是这个市场里最贵的能力。多少人亏钱,亏在不肯认错——明明看错了公司,非要等回本;明明逻辑变了,非要死扛。不会认错的投资者,账面上永远没有亏损,钱包里永远一无所有。”
他转过身,在黑板上写:市盈率,是回本年限;市净率,适合重资产;现金流贴现,是大学课堂用的,不是战场用的。
“每种估值都有命门。”他拍拍手上的粉笔灰,“市盈率遇到周期股会失灵——周期顶部利润最高,市盈率最低,看着最便宜,其实最贵,正好买在山顶。现金流贴现对折现率极度敏感,差一个点,结果差一倍。”
杜衡问:“那到底怎么估?”
“交叉验证。三种方法一起上,取交集,不取并集。算出来一个区间,然后问自己:这个区间的下限,我敢重仓吗?不敢,就不是你的机会。再看两样东西:历史估值分位——它现在比历史上百分之多少的时间贵或便宜;同行对比——它在行业里算贵还是便宜。估值是秤,但秤要放在同类的堆里校。”
有学员问:“那到底什么是贵,什么是便宜?”
“好公司贵了会变便宜,烂公司便宜了会更便宜。”费老师说,“估值的锚,最后还是落在生意上——这门生意明年还挣钱吗?后年呢?十年后呢?能答上来,估值才有意义。”
奥米在笔记本上写下心得,举起来给费老师看:估值是秤,公司是人。别光顾着看秤,忘了看病。
费老师点点头,把这句话抄在了自己讲义的扉页上。
下课时奥米追上去:“老师,百里现在算什么?便宜还是贵?”
费老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:“便宜和贵,是对买家而言的。对收购方来说,这个问题要换成另一个——它值多少,取决于谁来经营。同样的公司,在赌徒手里是垃圾,在懂的人手里,是宝贝。”
费老师走后,奥米站在走廊上,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。
它值多少,取决于谁来经营。
她想起裘百里的百里——同样的资产、厂房、渠道,在这位老掌门手里,成了质押的工具、赌桌上的筹码。而外资行的报告说,光建材主业,就值现在的市值。也就是说,百里在裘家手里,打了对折;换一个主人,就是另一个价钱。
这就是收购的本质。她在笔记本上写:收购不是买便宜货,是把被糟蹋的好东西买回来,擦干净,让它回到本来的价钱。
回到办公室,她把这句话讲给团队听。杜衡挠头:“米姐,那要是咱们接了盘,也经营不好呢?”
“所以信托才有考核,所以费老师才有课。”奥米说,“咱们先把自己练成‘会让公司值钱的人’,再出手。否则,我们不过是下一个裘百里——把别人的遗产,再糟蹋一遍。”
她望向窗外:买公司,先买自己的能力。这是这场仗里,最不能省的尽调。
窗外,对面大楼的灯又亮了。那盏灯下的人,也曾经把一家公司做得很好——只是后来,他把公司当成了筹码,把自己当成了赌客。
从掌门到赌客,中间只隔着一次侥幸。
奥米把这句话写在估值讲义的最后,笔尖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:
而侥幸这东西,从不敲门。它化装成机会的样子,混进来。
第二天晨会,奥米把这句话讲给全员,然后布置了一道新作业:每人写下自己入行以来离“侥幸”最近的一次——那次你觉得“这次不一样”的时刻。
收上来的答案五花八门。有人说打板封死涨停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;有人说满仓单吊一只票因为“消息可靠”。奥米一份一份看完,在每一份后面批了同一句话:
“侥幸让你赢过的钱,都会连本带息收回去。区别在于,有的收在账户里,有的收在人生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