协议签署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,百里大厦的小会议室。
奥米到的时候,雪正好停了。太阳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,照在百里大厦的玻璃幕墙上,一片金光。
会议室里坐了整整一排律师。裘百里坐在长桌尽头,一夜之间,老人像是矮了一截。他手边放着拐杖,签字用的钢笔,笔帽开了又合,合了又开。
协议内容:裘百里转让个人持股的百分之五十——总股本的百分之十一点五,转让给奥米资本。
加上此前大宗接的百分之八,加上竞价和二级市场的增持——奥米的持股,达到了百分之二十三点八。
第一大股东。
签字的时候,裘百里的手抖得厉害。签完,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奥米,忽然问:“丫头,你到底是谁教出来的?”
奥米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我妈妈。她留给我一个网站,几节课,一句话——不出局,才有资格谈翻盘。”
裘百里闭上眼睛,喃喃:“沈青……当年电台里那个声音,是她?”
奥米一怔:“您听过?”
“听过。”老人睁开眼,“二十多年前,我还给她写过信,请教技术指标。她没回。后来我想,一个能把技术讲得那么明白的女人,不该留在电台里——该留在我的对手盘里。”他忽然笑了,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在颤,“果然。”
奥米站起身,对着老人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裘老,谢谢您的公司。”
老人摆摆手:“不是谢我。是市场,把它还给了该拿着的人。”
他拄着拐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对了——替我跟豆豆问好。那孩子满月时,我让人送过一个长命锁,被退了回来。这回,我换个方式送。”
门关上。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程述拿着交割确认单走进来,又核对了一遍数字,才开口:“百分之十一点五,协议转让,一次性交割,资金进监管账户,优先兑付债券——米姐,每一分钱都有了去处。这个结构,进可攻退可守,债权人挑不出毛病,监管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“这不是我的功劳。”奥米说,“这是对面那位老人,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体面的路。他这一辈子最后一笔交易,总算按规矩做了。”
窗外,雪水顺着玻璃往下淌。杜衡跑进来,嗓子都劈了:“米姐!公告发出去了!整个财经圈都在转!”
“让他们转。”奥米收拾着文件,头也不抬,“接下来三天,一个字都不回应。数字自己会说话。”
程述进来,轻声说:“交割完成。从现在起,你是百里集团的第一大股东。”
奥米望着窗外。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。
她轻声说:“爸,你听见了吗?我拿回来了。”
声音很轻。但二十三年的等待,都压在里面的。
签字的间隙,有个小插曲。
走廊里,裘骁拦住了她。这个曾经是她丈夫的男人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三个字:“对不起。”
奥米看着他,很久,说了四个字:“都过去了。”
她说的是真心话。从他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的那个雨夜起,这个男人在她心里就已经清仓了。今天这句对不起,既不是她等的,也不是她需要的。
程述后来问她:“为什么不说原谅?”
奥米说:“原谅太重了。给了原谅,就得背着原谅过日子。不如四个字——都过去了。轻飘飘的,谁也不欠谁。”
她顿了顿:“再说,他需要的不是我的原谅,是他自己的。他的账,他自己慢慢算吧。”
当天下班,前台递来一束花——没有卡片,花束里夹着一枚长命锁,和她当年退回去的那枚,一模一样。
奥米把长命锁收进了抽屉,和当年退回去的那枚,放在一起。
两枚锁,隔了两年。一枚是收买,一枚是和解。
她都收下,但都不佩戴。
有些东西,收下是格局。不戴,是立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