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安夜的后半夜,电话响了。
不是短信,是真正的来电。屏幕上没有名字,只有一串座机号码——对面那座大楼的总机。
奥米在沙发上坐起来,接之前,看了一眼窗外。雪还在下,对面十九楼,那盏灯还亮着。
“喂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丫头,睡了吗?”
是裘百里。不是助理,不是秘书,是老人亲自打来的。
“没有。”奥米说,“裘老,您也没睡。”
“睡不着啊。”老人的声音里有一种异样的平静,“银行把我质押的股票,冻结了百分之三十。说是风险管控。”
奥米握着电话,没有说话。
“我这一辈子,”裘百里缓缓地说,“从拉板车起家。什么都见过,就是没见过银行这么翻脸。我风光的时候,他们行长排队请我吃饭。现在,电话都不接了。”
奥米轻声说:“裘老,银行不是人,它是机器。机器只认参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人打断她,声音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冷静,“我知道。我给你打电话,不是诉苦。是想问你——之前说的八五折,还作数吗?”
来了。
奥米望着窗外的大雪,缓缓说:“作数。但裘老,现在的市场价,已经不是当初的市场价了。”
电话那头,长久的沉默。
“你要多少?”老人的声音哑了。
“我不趁人之危。”奥米说,“价格,按现在的市价,九五折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您剩下的持股,锁一年。这一年里,无论谁逼您,都不许再卖。”奥米一字一字地说,“我要的是一家稳定的公司,不是一场持续的抛售。”
您要是答应,我今晚就让团队准备协议。
裘百里在那头,忽然笑了,笑着咳嗽起来:“好,好一个丫头。你这是救我,还是拴我?”
“都是。”奥米说,“救您的公司,拴住您的野心。”
雪落在窗台上,无声无息。
这一夜,两代人的战争,在一场雪里悄然落幕。
没有投降书,没有欢呼声。只有一个老人的咳嗽声,和一个女人望向窗外的眼睛。
挂断电话,奥米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
凌晨两点,她又给周谨拨了过去。
“条款,有法律风险吗?”她问。
电话那头的周谨显然也没睡:“我逐字核过了。九五折,在监管允许的协议转让区间内;锁一年,是股东自愿承诺,不附加任何对价,反而干净。小姐,这份协议最妙的地方在于——它不是收购要约,是两个股东之间的普通交易。连公告口径,都是现成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奥米顿了顿,“周律师,问你个私人的问题。六年前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,觉得我能走到今天吗?”
周谨沉默了几秒,诚实地说:“说实话,没有。那时我觉得,夫人这个考核,太苛刻了——对一个刚被赶出家门、怀着孩子的女人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觉得,”周谨说,“夫人比我们都懂她的女儿。”
然后她把父亲的磁带,又放了一遍。放到签字那一段,她按了暂停。
二十三年前的那个下午,父亲就是在这位老人的逼迫下,签下了放弃公司的文件。二十三年后的这个深夜,这位老人主动打来电话,要把公司卖回来。
历史的轮回,有时候快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她给父亲的照片倒了一杯酒,轻声说:“爸,当年他让您签的字,明天我替您收回来。不是抢,是他亲手递过来的。”
“您说得对——只要不签字,不爆仓,谁也拿不走我们的东西。这一次,我们没签字,也没爆仓。我们只是等。等到他自己把门打开。”
凌晨四点,她给团队发了三条消息:准备协议;通知律师;所有人,明早九点,会议室。
发完,她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,设成了手机屏保:
“雪夜,收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