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四日,平安夜。
公司的年轻人早走了,桌上留着几个苹果,用彩纸包着,歪歪扭扭写着“米姐平安”。奥米笑了笑,把苹果收进抽屉,给自己泡了一壶茶。
豆豆已经睡了,阿姨带着。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她做了一遍所有人都做过的事:检查预备队的状态。现金在托管账户里躺着,随时可以动;法律文件一式三份,律师签过字;大宗的通道,外资的渠道,二级市场的账户,全部待命。
她把这叫做“最后一遍擦枪”。
擦完,她站在窗前。对面大楼的灯,今晚亮得比往常早——七点不到就亮了,最高那一层。
她正看着,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不是电话,是一条短信,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。她认得这个号码——周谨。短信只有一行:
“董事会内部消息:裘百里今天缺席了年度经营会。二十年来第一次。”
奥米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一个八十四岁的老人,二十年来第一次缺席经营会。
她想起费老师那句话:八十四岁的人,再硬的骨头,也扛不住时间。
她把短信删了,关掉办公室的灯,只留下一盏台灯。然后她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——把父亲的磁带,又放了一遍。
沙沙的空转声之后,父亲的声音响起来。这一次,她听到的是最后那段:
“米米,记住,别人想从你手里拿走东西,只有两种方式:一种是你签字,一种是你爆仓。只要不签字,不爆仓——谁也别想拿走你的东西。”
她握着温热的茶杯,对着窗外的夜色,轻声说:
“爸,现在轮到他家了。这一次,签字的是他,爆仓的——也会是他。”
“而我,不出局。”
磁带转完,自动停了。屋里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。
是的,雪。
她走到窗边,看见今冬的第一场雪,正一片一片落下来,落在百里大厦的玻璃幕墙上,落在十九楼那扇还亮着的窗上,落在楼下川流不息的车顶上。
落在她手背上,凉的,一碰就化。
红姐发来消息:“下雪了!明儿来姐这儿吃锅子,给你留羊蝎子。”
她回:“这阵子不行,红姐。等这阵忙完,我请您。”
“又忙。”红姐发来一个白眼的表情,“你们这些干大事的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三百天在忙。行,锅子给你留着,冻起来也给你留着。”
奥米看着屏幕,笑了。
这条巷子里的人不知道她在打一场多大的仗。他们只知道,巷子里那个曾经浑身湿透的姑娘,如今偶尔会站在十九楼的窗前,往这边看一眼。
那一眼,是回来看看自己出发的地方。
九八年也是这样的冬天。她在末班车上想:下雨,就学会淋;淋久了,就学会造屋子。
现在屋子造了一半。雪就下下来了。
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,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刺眼。
不是电话。是天气预报的推送:今夜大雪,明日路面结冰,注意出行。
她看着这条推送,忽然笑了。
雪夜。路面结冰。
有些路,结冰了就不好走了。而有些路,必须在结冰之前走完。
她把手机调成响铃,声音开到最大,放在枕头边一样伸手可及的地方。然后她关了台灯,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下来,和衣而卧。
睡之前,她最后看了一眼对面——
那盏灯还亮着。
全楼唯一还亮着的一盏。
两个人,隔着一条马路,一座城的大雪,各自守着一盏灯。一个八十四岁,手握一座将倾的大厦;一个二十九岁,揣着一年的账本和全家的明天。
谁先睡着,谁就先输。
奥米闭上眼睛,呼吸放得很慢,很匀。
窗外的雪,越下越大。
没有人知道,这通所有人都等着的电话,什么时候响。
但电话一定会响。
因为冬天,已经到了。
——卷二 · 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