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中旬，最后通牒来了。
贷款主办行召集债权人会议，议题只有一个：百里的偿债安排。
百里财务总监在会上被要求提供明年一季度的现金流预测。数据摆上桌面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缺口，九十个亿。
银行方面的代表当场表态：考虑到风险敞口，我行将启动风险预案，包括但不限于压缩授信额度、要求补充担保、提前收回部分贷款。
其他银行，纷纷跟进。
会后第三天，百里的公告姗姗来迟：公司正在与金融机构协商续贷安排，不存在违约风险。
但市场已经不信了。股价两天跌了百分之八。
交易室里，团队紧张地盯着盘面。
杜衡：“米姐，会不会崩盘？”
奥米摇头：“不会崩，但会很难看。裘百里还有两个选择。第一，卖资产——百里的建材主业是优质资产，卖一部分能换现金，但卖了主业，公司就空了。第二，卖股票——高位减持，套现还债。”
“他会选哪个？”
奥米望着对面大楼，轻声说：“他两个都会选。但卖资产需要时间，债务不等人。所以他会先卖股票。”
“而卖股票——”
“我们就等着接。”
“接得住吗？”
“接不住全部。但接得住关键的部分。”奥米说，“记住，我们的目标不是他的全部筹码，是足够多的筹码，加上足够多的盟友。外资会接一部分，社保会接一部分，我们接一部分。到那时候，第一大股东的位置，就要换人了。”
杜衡咽了口唾沫：“换人那天，市场会不会崩？”
“不会。”奥米说，“因为我们早就写好了剧本——锁仓承诺，增持计划，产业蓝图。市场不会看到一次敌意收购，它会看到一次白衣骑士的接盘。同样是控制权变更，一个叫门口的野蛮人，一个叫白衣骑士。区别只有一个：你让市场相信，你是来救火的，还是来抢劫的。”
我们相信我们相信的。然后，市场会替我们相信。
会后，程述托人拿到了那份债权人会议纪要的副本。
他看完，后背发凉：银行的语气，比公告里强硬十倍。什么协商续贷，实际上是下了最后期限——明年一月底之前，要么补充质押，要么归还百分之十五的贷款。
他把纪要递给奥米。奥米看完，只说了一句话：“一月底。比债券到期早两个月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银行会比债券先动手。”奥米说，“债券持有人还有谈判的余地——展期，降息，都可以谈。银行不会谈，银行的系统里只有两个字：风控。风控到了阈值，程序自动执行，谁都拦不住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：“所以真正的悬崖，不在三月，在一月。一月底之前，裘百里必须找到一大笔钱——要么卖资产，要么卖股票，要么找人借钱。而这三种办法，每一种，都需要时间。”
“时间，恰恰是他唯一没有的东西。”
杜衡问：“那咱们的时间够吗？”
“咱们的预备队，从第一天起就在等这一刻。”奥米说，“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把现金变成可以随时出动的状态。通知托管行，预备队一周内完成全部流动性准备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沉下来：“记住，接下来的每一周，都可能发生改变历史的那一个电话。所有人都把手机充好电，别静音。”
窗外，天色阴沉。
十二月的风，已经有了刀子的形状。
历史的车轮碾过来的时候，不会提前打招呼。它只会在某个深夜，突然给你打一个电话。
而在那之前，所有的棋，都已经摆好了。只差一只手——推它一把，或者，等它自己倒下。
散会后，奥米一个人留到最后，把墙上的两张图又看了一遍：筹码图上的山峰，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移动；项目表上的倒计时，一天一天地少。
一月初，银行；三月，债券。两道口子，她都标了红圈。
她忽然想起费老师茶叶罐上贴的那行小字——先学不死，再学赚钱。
如今九个月过去，她终于可以确认：自己没死。
不但没死，还长了一身肌肉。
接下来要做的，只有一件事：在雪崩开始的时候，站在安全线上，张开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