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名后的敬亭实业,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。
老周,父亲当年的车间主任,如今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。
他带着十几个老敬亭的员工,站在公司新大堂里,看着墙上重新挂起的“敬亭实业”四个字,眼圈通红。有人偷偷抹眼睛,有人张着嘴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重重地叹气。
“奥总。”老周的声音发抖,“二十年了。我们这些人,有的去送外卖了,有的看大门去了,有的在市场扛包。我们都以为,这辈子看不到这四个字了。”
奥米亲自给他们倒茶,一人一杯,双手递过去:“周叔,公司重启,正是缺人的时候。老师傅的手艺,新设备一时半会儿学不会;新设备的高效,老师傅们也要重新学。我想请你们回来——传帮带,把敬亭的魂,接回来。”
老周抹着眼睛问:“工资……我们这把年纪了,还能拿多少?”
奥米拿出一份方案:“技术顾问岗,工资照发。另外,公司设工龄延续制度——当年在敬亭工作过的年限,全部累计,一天都不抹。员工持股计划,老员工的份额,我个人出资预留。”
满堂寂静。
一个老员工忽然哭了:“二十年……二十年被除名的工龄,你说续就续?”
奥米点头:“不是我说续就续。是你们本来就配得上。”
那天下午,她陪老周们参观新厂房。智能化的生产线轰鸣,机器人手臂上下翻飞。老周们摸着崭新的设备,像抚摸失散多年的孩子。
有个老师傅小声问:“奥总,现在都用电脑了,咱们的手艺,还值钱吗?”
奥米停下脚步,认真地看着他:“师傅,设备会过时,报表会造假,但手艺不会。手艺是一个行业的良心。您手里的那把卡尺,量过合格的产品,就量得出不合格的人生。”
老师傅们笑了。笑着笑着,又红了眼眶。
晚上,奥米在日记里写:今天,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上多了一项无形资产——人心。这项资产不进报表,但它决定一切。
老员工回归名单的最后,有一个名字让奥米停了很久。
陈树声。父亲当年的司机。九八年公司易主,他是唯一一个被百里留下来继续开车的老员工——因为他沉默,嘴严,不站队。
二十三年,他给裘百里开了二十三年的车。
老周问他要不要一起回敬亭,他摆摆手:“我老了,开不动了。”
但奥米亲自去看了他。
在狭小的宿舍里,陈师傅给她泡了茶,然后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:“小姐,这个,我还留着。”
铁盒里,是父亲当年车上的一串钥匙,和一张全家福——父亲、母亲,和五岁的她。
“九八年,他们让我交出来。”陈师傅的手抖着,“我没交。我说钥匙丢了。他们骂了我一顿,也就作罢了。这张全家福,我在车里藏了二十三年——就粘在驾驶座底下,用胶带。裘百里坐了两万多次那辆车,从来没发现。”
奥米的眼泪,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她抱住老人:“陈叔,回家吧。不用开车,就坐在传达室,帮我看着大门。”
陈师傅哭了:“我还能看大门?”
“能。”奥米说,“敬亭的大门,得用信得过的人看。”
第二天,敬亭的传达室多了一位六十多岁的门卫。他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岗,把公司门口的台阶扫得干干净净。
没有人知道他是谁。只有奥米每天上班,会在传达室窗口停一下:“陈叔,早。”
老人每次都笑着答:“小姐,早。”
这一声小姐,隔了二十三年。
但有些人,二十三年也不会变。他们像钥匙,被岁月藏起来——锁一开,还是那把钥匙。
那天夜里,奥米把陈师傅给的钥匙串,挂在了办公室的墙上,就挂在父亲的私章旁边。
一把钥匙,一枚私章。一个替她父亲守了二十三年的车,一个替她父亲守了二十三年的名字。
现在,都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