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主第五年,训练站的学员数,突破了一百万。
老编辑的身体越来越差,批改作业渐渐力不从心。奥米做了一个决定:把训练站的课,搬到线下去——城市图书馆、社区活动中心、工地的夜校。
第一堂线下课,是费老师讲的。
七十四岁的老人站在讲台上,对着台下三十几个外卖员、保洁员、小摊主,开口第一句话是:“我今天讲的这些东西,帮不了你们发财。”
台下一片安静。
“但我保证,”老人说,“能帮你少被割。割你们的人,比你们想象的聪明,也比你们想象的多。他们研究你们的怕,研究你们的贪,研究你们想翻本的心。我今天讲的,就是他们的刀法——刀法你们不用学,学会了也不能用。但你们得认识刀。认识了,刀落下来的那天,你们躲得开。”
那堂课后来被整理成文字,发在训练站的头条,标题是:《一堂发不了财的课》。
有个学员在底下留言:“我不需要发财。我需要的是——孩子问我要学费的时候,我不至于去碰网贷。”
奥米看到这条留言,心里沉了一下。
她把这条留言念给豆豆听。豆豆那时候已经上三年级了,听完,认真地问:“妈妈,网贷是什么?”
“是借钱的机器。”奥米说,“借得快,收得更快。”
“那我们班的×××,”豆豆说,“他爸爸好像就碰了。上周他来上学,眼睛是肿的。”
奥米沉默了几秒,蹲下来,平视着儿子:“豆豆,答应妈妈一件事。长大以后,无论多难,别碰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借钱的机器,借给你的不是钱,是以后的自己。”奥米说,“你把以后的自己押进去,换今天的现金——这个买卖,开头永远划算,结尾永远后悔。”
豆豆认真地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拉钩。”
拉完钩,奥米抱着儿子,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。
第二天,她让训练站的公益课,加了一个新模块:《给孩子的一堂财商课》。课程的第一讲,标题只有四个字:不借未来。
课程免费,教材是自己印的,印了十万份,发往全国各地的合作教学点。
有志愿者问奥米:“这门课又不产生收益,图什么?”
奥米说:“我爸给我留了一盘磁带,我妈给我留了一门课。我给这些孩子留的,就是这一句话——不借未来。一句话不值钱。但万一它拦住了某个孩子伸向网贷的手,它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一句话。”
一年后,有个中学老师给训练站写信。信里说:你们印的教材,我们学校发给了每一个学生。上个月,有个学生差点被“校园贷”拉下水——他想起教材里那句话,把合同撕了。
老师在信的末尾写:我不知道你们是谁。但我知道,你们救了一个孩子往后三十年。
奥米把这封信,裱了起来,挂在训练站的墙上。
就在那封信的旁边,挂着老编辑当年那个旧收音机的照片——一九九六年的熊猫牌,塑料壳,黄得发脆。
一台旧收音机,一页新信纸。
隔着二十八年,守的是同一盏灯。
奥米有时候想,这就是她全部的事业了。公司会老,股价会跌,行业会换代。
但这盏灯,只要还有人传,就一直亮着。
而她要做的,不过是——趁着还能动,多添一点油。
那堂线下课结束后,一个外卖员追出来,问费老师:“大爷,您讲的这些,我们这样的人,学得会吗?”
费老师停下脚步,看了他很久:“你一天跑多少单?”
“四十多单。”
“每一单的时间、路线、爬几楼,你都算得清清楚楚。”费老师说,“孩子,你早就会了。你只是从来不知道,这门手艺有个名字,叫‘账’。我不是来教你的——我是来告诉你,你本来就会。”
外卖员愣在原地,半天,掏出手机:“大爷,网站地址,再给我一遍。”
这样的场景,后来在每个教学点都发生过。来的人形形色色,带走的是同一句话:你不是从零开始——你早就有账,只是没人告诉你。
训练站的后台数据显示:线下课学员的完课率,是线上课的三倍。奥米看着数据说:“意料之中。灯这东西,得亲手递到人手里——隔着屏幕递,亮度会打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