费老师给的结业题只有一道:分析百里集团。
奥米熬了两个通宵,交上去的结论只有一行字——这是一头靠杠杆喂大的象。营收增长是真的,但经营性现金流连续三年为负;账面利润靠并购并表做出来,商誉占净资产的百分之四十一;大股东股权质押,百分之八十九。
费老师盯着那行字,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“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这家公司看着壮,其实站不稳。”奥米说,“现金流是负的,说明主业不挣钱;商誉四成,说明利润是买来的;质押八九成,说明大股东自己的钱,已经全押给银行了。”
费老师缓缓点头:“你可以出师了。”
但奥米摇头:“老师,我还缺一课。报表是死人的证词,只能告诉我过去。盘面是活人的心理,我得知道现在场子里的人,在想什么。我得去闻闻钱的味道。”
第二天,她去了离家最近的证券营业部。
大厅里人声鼎沸,像菜市场。大屏上的K线红红绿绿,看一眼就让人心跳加速。一个穿红马甲的阿姨一把拉住她:“妹子,听消息吗?内部渠道,明天涨停。”
“什么票?”
阿姨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不能说,说了就不灵了。先交八千八,进群,老师带你。”
奥米差点笑出声。她想起费老师的话:股市里最快的镰刀,都长着消息的样子。真有稳赚的消息,值八十万都不止,凭什么八千八卖给你?你不是买家,你是货。
她婉拒了阿姨,走到大盘屏幕底下,掏出笔记本,写下第一行字:
今天,我看懂了K线是什么——它是无数人的贪和怕,用尺子量出来的形状。
写到一半,旁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闺女,字不错。”
抬头,是个七十多岁的大爷,守着一台老式手机,不交易,就看盘,一看一上午。大爷姓罗,退休前是中学老师,看盘看了十五年。
“罗大爷,您为什么不交易?”
“交易啊。”大爷晃晃手机,“就是不动。我发现一个事——我这辈子亏的钱,都是听消息亏的;赚的钱,都是自己看懂了赚的。可惜啊,看懂的时候,已经老了。”
“那您怎么不传给孙子?”
“传什么?”罗大爷苦笑,“我孙子说,爷爷你那套过时了,现在是互联网时代,要快。结果他炒了三年,把我给他的首付亏没了,现在跑滴滴去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哎,也不是那孩子的错。这个时代,人人都在催你快。”
奥米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大爷,您的经验不过时。慢,永远不过时。过时的,是‘必须快’的焦虑。”
罗大爷愣愣地看了她半天,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撕下一页:“闺女,这是我这些年总结的十六条教训,你拿着。我不要你钱——我就要有人替我传下去。”
那页纸,奥米至今还留着。后来她才知道,那十六条,和费老师讲的,重合了十三条。
真理这东西,炒股的老人都知道,只是没人听。
临走,罗大爷拉着她,指了指街对面跑滴滴的孙子:“那小子,叫罗一。人是不坏,就是心浮。闺女,你要真觉得我这套东西有用——哪天碰上他,替我骂醒他。”奥米记下了这个名字。她没想到,几年之后,这个名字会以另一种方式,重新出现在她的账本上。
她决定做这个听的人,也做这个传的人。
临走前,她问罗大爷借了那个小本子,把十六条一条一条抄在自己的本子上。抄到第十三条“不碰杠杆”的时候,她停了停——这一条,她父亲用命换来的那盘磁带里,有另外四个字的说法:不爆仓。两种写法,一个意思。
她忽然觉得,这座大厅像个奇怪的教堂:有人进来求财,有人进来还债,有人像罗大爷这样,进来只是为了把一辈子的教训,交给一个肯听的人。
中午,她在营业部对面的面馆吃面,翻开本子,在封皮上写下两个字:开始。
写完抬头,面馆电视正在播财经新闻——百里集团,股价横盘三个月,但量能一天天缩。评论说:无人问津。
奥米盯着屏幕,扒拉完最后一口面。
无人问津,好啊。
没人抢的东西,才轮得到耐心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