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那天,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。
孩子在医院出生,男孩,七斤二两,哭声嘹亮,护士说很少见生下来就这么有劲的。
奥米给他取小名:豆豆。
豆。豆子。埋得下去,等得起,发得了芽。
办出生证明的时候,工作人员问:“父亲一栏填什么?”
奥米想了想,写了两个字:已故。
不是赌气,是策略。在赢之前,豆豆的存在必须是一张暗牌。百里家如果知道孩子的存在,他就成了人质;不知道,他就是她唯一的软肋,也是唯一的铠甲。
月子里她没闲着。孩子睡,她就看书;孩子醒,她就抱着孩子看财报。红姐每天端上来一碗汤,站在门口直摇头:“月子里看报表,我红姐活了四十年头回见。”
“红姐,月子是女人的假期,不是女人的句号。”
出月子那天,她注册了自己的公司:奥米资本。
办公室租在百里大厦正对面的写字楼,十九层,一百二十平。签约那天,中介不解:“姐,这楼层正对着对面大楼,风水上说叫对冲,犯冲。”
奥米笑了:“我就要犯冲。”
隔着一条马路,她看得见裘百里办公室的灯光。每天晚上七点,那盏灯准时亮起,十一点准时熄灭。一个八十四岁的老人,还在亲手盯盘。她在心里给这盏灯起了个名字:靶心。
招人只招两种:被亏待过的财务——他们懂账,也懂恨;没赚过快钱的年轻人——他们手不抖,心不贪。
招聘启事挂出去第三天,来了四十多份简历。她亲自面试,每个人的问题都一样:你上一份工作,为什么离开?
有人抱怨老板,有人抱怨加班,有人抱怨行业。只有一个财务,平静地说:“我上一家公司,老板让我做两套账。我拒绝了,被开了。”
奥米当场录用了他。他叫杜衡,二十七岁,后来成了她最得力的操盘手。
公司开张那天,没有花篮,没有香槟,只有一台二手咖啡机,和会议室墙上供着的一枚私章——井里挖出来的那枚。
奥米开了第一次全员会,只说三句话。
“第一,我们公司永远不操纵市场。那是犯罪,犯罪赚的钱,最后都会变成罚款和刑期,一分带不走。第二,我们不做空国运——我们是来赢的,不是来赌命的。第三,每年利润的一成,拿去教散户看懂报表。我要让镰刀们知道,韭菜也会毕业。”
散会后,杜衡悄悄问老员工:“老板图什么啊?”
老员工摇头:“图对面那栋楼。”
二十年前,它叫敬亭实业。
那天夜里,奥米抱着豆豆站在落地窗前,指着对面的灯火:“宝贝,你睡你的。那盏晚上七点亮的灯,就是妈妈的靶子。等你长大了,妈妈指给你看。”
豆豆在小床上咂了咂嘴,梦见了什么。梦里大概没有质押线,没有龙虎榜,只有一屋子暖暖的光。奥米看着孩子的睡颜想:你只管做梦。梦外面的事,全归妈妈。
奥米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:“睡吧。妈妈去打仗。”
而她身后的墙上,贴着一张白纸,写着十六条规矩。第一条:所有交易留痕,十年内随时可查。
有人问:这是信不过员工?
不。这是保护。规矩写在墙上,你就不用猜老板的心思;你只管按规矩办事,天塌下来,规矩替你扛着。
杜衡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米姐,第十三条,不做两套账——这个我懂,因为我就是靠它进来的。可第十七条是什么?每年读一本跟钱无关的书?”
“因为只懂钱的人,最后都输给懂人的人。”奥米说,“钱是人的行为。不懂人,看不懂钱。”
这一夜,对面大楼的灯,七点准时亮起。
奥米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,打开电脑。发令之前,她最后看了一遍父亲的磁带转录稿,最后一行是——
不出局。
好。她对自己说。开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