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述第一次登门，是四月的一个下午。
他没预约，直接推门进来，把一张名片拍在前台上：“我要见你们老板。”
名片上印着：独立调查记者，程述。背面手写一行字——我查了百里集团三年，被开除了。
奥米请他进会议室，亲手倒了杯水：“程记者，你被开除，打算赖上我了？”
程述三十出头，胡茬没刮干净，眼睛亮得吓人：“奥总，我是来推销自己的。我被开除，因为我查了百里三年，稿子一篇没发出去。我不甘心。我要的不是钱——我要真相见报。”
“先告诉我，你查到了什么。”
程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U盘，插在电脑上。屏幕亮起，是一堵密密麻麻的证据墙：新闻截图、判决书、股权穿透图、资金流水。
“敬亭实业当年的死，不是经营不善，是一场标准的围猎。”他说，“第一步，放利空，做低股价；第二步，砸盘，击穿质押线；第三步，等大股东爆仓，低位收尸。二十年前玩这套的人，如今还在玩——上个月，又一家公司，五天跌了百分之四十，质押爆仓，被百里系半价收购。”
奥米一页页翻着，指甲慢慢掐进掌心。
程述盯着她：“我顺着这条线查，查到了二十年前。敬亭实业，奥敬亭——奥总，我猜，那是你父亲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很久。
“你被开除，”奥米终于开口，“不是因为稿子发不出去。是因为你查对了。报社不敢发，是怕百里家的律师函；你敢查，是因为你还不知道怕。”
程述愣住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伤口的形状会遗传。”奥米说，“我爸当年被围猎，如今别人也被围猎。同一种刀法，同一个师傅。我父亲的伤口，和上个月那家公司的伤口，是同一把刀划出来的。”
她伸出手：“合作吧。你挖真相，我囤筹码。等我把百里买下来那天，你的稿子上头版。”
程述握住她的手。就在这时，里屋传来婴儿的哭声。他愣了愣：“那是……”
“我儿子。”奥米说得平静，“豆豆。他爹死了。”
程述看着她。这个女人说“他爹死了”的时候，眼睛亮得吓人，像烧着两团火。他后来才知道，那句话有后半句——亲爹活着，只是不配当爹。
走的时候，程述在电梯口回头：“奥总，最后一个问题。你不怕我吗？我可是靠卖秘密吃饭的。”
奥米笑了：“不怕。真正的秘密，你还没挖到。挖到了，你就不会站在我这间办公室里——你会站在对面大楼里，领裘百里的薪水。”
电梯门合上。程述在电梯里站了很久，忽然笑了。他查了三年，第一次觉得，这件事能成。
而奥米这边，已经点开了他留下的U盘。
证据比她想象的完整。围猎案例每一条都有判决书号，有资金流水的公开记录，有当事人家属的访谈录音。最让她动容的是一个细节：为了拿到一份银行流水，程述在对方公司楼下等了六天。第六天下暴雨，他把文件袋抱在怀里，自己淋得透湿。
奥米给他发消息：“你图什么？”
程述回得很长：“我入行时，师傅说，记者这行有两种稿子。一种写完有人看，一种写完有人怕。我写了十年有人看的稿子，直到我发现，真正该写的是有人怕的稿子——那种写完，坏人睡不着的稿子。”
奥米看着这条消息，想起父亲书房里那盏彻夜不灭的灯。
她回复：“欢迎上船。但先说规矩，只有一条——干净的手段。你要是想拿黑材料换钱，现在下船还来得及。”
程述秒回：“我要是想换钱，早把材料卖给百里了。他们出过我三倍的价。”
奥米笑了。这个人，能托付后背。
她关掉对话框，目光落在U盘里最后一个文件夹上。文件夹上了锁，名字叫——
敬亭实业，1998。
她的心，猛地跳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