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主第六年的冬天,程述拿来一个U盘,放在奥米桌上。
“是时候了。”他说。
奥米认出了那个U盘——六年前他第一次上门时留下的那个。里面有一个上锁的文件夹,名字叫:敬亭实业,1998。
“密码我解开了。”程述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用了六年。”
文件夹里,是一份扫描的审计底稿。
一九九八年,敬亭实业被围猎前夕,公司外聘会计师事务所里,有一位年轻的审计助理。他在复核底稿的时候,发现了一处不对劲——敬亭实业的质押流水里,有三笔资金的过桥方,登记的是空壳公司,而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,指向了百里系。
他把疑点写进了底稿。
三天后,他被事务所辞退了。底稿被抽走,换成了一份“干净”的版本。九八年之后,这位审计助理改行做了会计培训老师,再没碰过审计。三年前,他因病去世。去世前,他把当年偷偷留下的一份底稿复印件,交给了程述的一个同行——那是他压了二十三年的石头。
程述花了三年,验证了底稿里的每一条流水。
“米姐,”程述看着她,“这份底稿加上你父亲的磁带、井里的账页、私章——证据链,齐了。当年围猎敬亭实业的每一步, 现在,每一步都能钉在桌面上了。
奥米没有说话。程述又把六年的来龙去脉从头讲了一遍——那位审计助理叫什么,被辞退后去了哪里,晚年住在哪里,为什么二十三年不肯出声,又为什么在临死前把东西交出来。
“他说他压了二十三年的石头,不能带进土里。”程述说,“他托人带话——底稿可以交出去,但有一个条件:必须等一个既拿着证据、又赢得了官司的人。否则给了也是白给。”
“我等了你六年。”程述看着她,“他等了你二十三年。”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奥米问。
程述说了一个名字。很普通的一个名字,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。奥米在心里默念了两遍,决定把它记下来——不是记在仇人簿上,是记在另一本簿子上。那本簿子叫:替我爸记住的好人。
“翻案之后,”她说,“把这名字写进致谢里。第一位。”
奥米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六年前,这双手在雨里拎着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;三年前,这双手在签约桌上按住过发抖的钢笔;现在,这双手要去递最后一份材料。
一双手,三种用途。拎过箱子,签过合同,现在要翻案。
窗外又下起了雪。和六年前那个平安夜,一模一样。”
奥米没有说话。
她一页一页翻着那份泛黄的底稿,手指很轻,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窗外又下起了雪。和六年前那个平安夜,一模一样。
“爸,”她对着窗,轻声说,“你看,连老天爷都记得——收官,要在雪夜。”
程述问:“下一步?”
奥米把底稿小心地收好,抬起头。眼睛里很静,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冰层下面,是烧了很多年的火。
“下一步,”她说,“翻案。”
“二十三年的旧案,重新立案。把我父亲的名字,从耻辱柱上请下来,挂回它本来的地方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雪落在对面的大楼上,落在敬亭两个字的招牌上,落在这座她赢回来的城市的每一条街上。
“用了六年,买回了公司。用了六年,还清了债,立住了规矩。”
“最后一件事——把‘输了’这两个字,从奥家宗祠的墙上,撕下来。”
程述看着她,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雨夜,他在电梯里闪过的那个念头:这件事,能成。
现在他可以确认——能成。
因为有些人复仇,是为了赢。而她这一路,是为了把输掉的,一样一样,赢回来。
公司,赢回来了。债,还清了。人,聚住了。
只剩最后一个字——名。
雪越下越大。
而奥米知道,天亮之后,她要去递那份迟到了二十三年的材料。
——卷三 · 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