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,雪停了。
奥米起得很早。她把三样东西装进一只旧公文包——父亲井里的账页复印件、磁带的转录稿、还有那一份等了二十三年的审计底稿。原件,她昨夜已经在公证处做了证据保全。
周谨在楼下等她,车子发动前,他问:“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奥米看着窗外,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六年。材料等这一天,等了二十三年。紧张的是它,不是我。”
材料递进去的时候,接待的同志翻了翻,抬起头:“这些证据,保存得非常好。我们做案卷几十年,很少见到二十多年前的原始凭证还能这么完整。”
“不是我保存得好。”奥米说,“是有人替我们保存的。有人把它藏在井里,有人把它藏在衣柜里,有人把它藏在驾驶座底下。我只不过是——把这些藏东西的人,一个个找到,然后替他们,把东西交到该交的地方。”
受理回执拿到手的那一刻,奥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出门的时候,天上下着太阳雪。她站在台阶上,把那张回执看了三遍——纸张很薄,拿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。可她知道,这份材料里有四样东西:井里的账页,是父亲藏了二十年的真相;磁带,是父亲用命换来的六个字;审计底稿,是一个陌生人为之葬送了职业生涯的一页纸;而她的六年,是一个女儿全部的青春。
四样东西,加起来,是二十三年的公道。
她没有直接回公司,让司机绕了一段路,去了老宅。
院子早修葺过了,枣树还在,井口加了青石围栏,挂了一小块牌子:敬亭井。她站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雪落了满头。
递材料的前一天晚上,她把三份原件的清单,最后核对了一遍。
清单的最后一行,她犹豫了一下,添上了一样东西——那枚从井里挖出来的私章。不是作为证据,是作为见证。公证处的工作人员不解:印章不能证明任何事啊。
“它证明不了任何事。”奥米说,“但我爸当年用它签的字,被人拿走了公司;今天它到场,是看着我把我爸的公司,连名带姓地拿回来。”
“爸,妈,”她轻声说,“材料我递了。接下来,就等他们了。”
风穿过院子,枣树枝上积的雪簌簌地落。
她拍了拍身上的雪,最后看了一眼这口井。
井栏上那行小字,是她让人刻的:不出局。她说,父亲从这口井里,把她的人生挖了出来;往后每个奥家的孩子,都应该来这口井边站一站——站一站,就知道自己家的来历了。
像谁在点头。
六年前那个雨夜,她被赶出百里家的大门,身无分文。她当时给自己立的第四条规矩是:今天失去的,连本带利,记在他家账上。
如今,账还清了。公司回来了,债还清了,人聚住了。
只剩最后一样——名。
回公司的路上,周谨忽然说:“小姐,你知道吗,夫人的信托文件里,有一条我们从来没执行过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夫人写着:‘若米米终有一日翻案成功,请把我名下剩余的纪念物,埋回老宅的枣树下。’”周谨从后视镜里看她,“那里面,有她当年被电台退回的最后一期节目脚本。”
奥米望向窗外,半晌,轻声说:“等案子结了,我们一起回去。埋下去。”
“为什么是现在?”
“因为那本脚本,”她说,“也该平反了。”
车过江桥,阳光照在残雪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二十三年前,她父亲的公司在这里易主。二十三年后,同一条江,同一条路,她带着证据,去把名字拿回来。
回公司的路上,她让车在江边停了一会儿。
九八年的那个冬天,父亲从这桥上被“送”出了公司的历史。她站在桥边想,如果父亲泉下有知,最想看到的也许不是公告、不是结论书,而是今天——敬亭的货车,重新满载着水泥,从这座桥上,一辆一辆地开过去。
车流滚滚,江面闪光。
路还是那条路。人,已经换了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