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案之后,调查顺藤摸瓜,很快摸到了三个老人身上。
第一个,是当年放款给敬亭实业、又在最关键一天突然抽贷的银行信贷部主任。他退休十二年了,每天在公园下棋。办案人员找到他的时候,他沉默了很久,说:“我等你们,等了二十三年。我以为,不会有人来了。”
第二个,是当年连发七篇“敬亭实业经营恶化”报道的记者。那些报道,篇篇都是围猎的第一环。他如今已是某媒体的资深评论员,以敢说真话著称。材料摆在他面前,他的手抖得拿不住茶杯。半晌,他说:“我收过钱。但你们信不信——后来我写的每一篇真话,都是在还那七篇的债。”
第三个,最让人意外。是当年那家会计师事务所的老所长——抽走审计底稿、辞退年轻助理的人。他已经八十一岁,躺在病床上。调查人员说明来意,他闭上眼,说了两句实话:
“底稿是我抽的。我收了百里二十万。”
“但我跟你们说——二十三年,我没花那笔钱。一分都没花。它就躺在我的存折里,连本带息。我早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它。它不是我贪的钱,是我替一个年轻人存的证物。”
三条线,三份口供,加上奥米手里的物证,围猎敬亭实业的完整链条,第一次清晰地摆在了阳光下:放利空、抽贷、做低股价、击穿质押线、逼宫签字——每一步,都有名字,都有时间,都有凭证。
程述拿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写稿。他盯着电话听了十分钟,然后挂了,把写了半截的稿子删掉,重新敲标题。
新标题只有四个字:《名字回来了》。
稿子发出去之前,他照例先给奥米过目。奥米看完,在结尾处加了一段话:
“围猎是一个系统。系统里的每一个人,都有名字,都有职位,都觉得自己只是‘帮了个小忙’。 二十三年来,没有人觉得自己有罪。这正是系统最可怕的地方——它把恶,切成了一个个谁都看不见全貌的小块。”
“今天把这些小块拼起来,不为清算哪一个人。是让下一个系统成形之前,有人看见过它的图纸。”
程述看完,一个字没改。
第二天,报道见报。当天,训练站的学员把这段话截了图,转了几千次。
三个人的处理结果各不相同:信贷主任被立案,记者被单位解聘并立案调查,老所长因为主动交出存款和详细供述,获得了从轻处理。
办案的检察官后来对程述感慨:办了半辈子案,头一回见嫌疑人把赃款连本带息存了二十三年,一分没动的。
“我头一回觉得,”检察官说,“有些人贪,贪的其实不是钱。是那口气——‘我就不信没人来查’的那口气。”
程述把这句话也写进了稿子里。
报道见报的当晚,奥米接到周谨的电话。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说:“小姐,夫人当年的信托文件里还有一条补充条款,我一直没机会执行。现在,时机到了。”
“什么条款?”
“条款写着:若敬亭旧案重见天日,信托将追加一笔资金,设立‘清白基金’——专门资助那些因不肯同流合污而丢了工作的人。”周谨顿了顿,“你母亲给这笔钱起过名字,叫——还愿。”
老所长交出那笔存款后的第三天,奥米去看了他一次。
病房里,八十一岁的老人拉着她的手,说了最后一段实话:
“闺女,我这辈子最后悔的,不是抽了那份底稿——是抽完之后,二十三年,没敢站出来。我总想着,再等等,再等等,等一个不用我担风险的时候。等到今天我才明白——”
老人喘了口气,笑了。
“原来我等的那个人,一直是我自己。”
最高的那条评论写着:
“原来‘我只是按规矩办事’这句话,有时候是最大的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