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查用了七个月。
七个月后,结论书正式送达:经重新审查,原敬亭实业股权变更过程中,存在胁迫、欺诈和操纵交易价格的违法行为,原变更登记所依据的意思表示不真实——依法应予纠正。
送达那天,奥米带着豆豆,去了父亲的墓地。
她把结论书端端正正摆在墓碑前,蹲下来,看着照片里父亲温和的笑。
“爸,昭雪了。”
没有想象中的激动。她只是觉得,心里有一块压了二十三年的石头,终于被搬开了。那石头不大,但压在最软的地方,压了半辈子。
豆豆问:“妈妈,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外公的公道。”
“公道会迟到吗?”
奥米摸摸他的头:“会。所以公道来的时候,要接住。”
她站起身,望着墓园外的城市。当年父亲失去的,不止是公司,是比公司更贵的东西——名字。今天,名字回来了。敬亭实业四个字,从此干干净净。
下山的时候,她给程述发消息:结论书出来了。今晚吃饺子吧,庆祝一下。
程述回:带豆豆吗?
她说:带。让他记住今天——记住公道是怎么来的。不是等来的,是一口井一盘磁带一枚私章,加上二十三年,一样一样攒出来的。
当晚的饭桌上,豆豆举着饮料杯,煞有介事地说:“祝外公的名字,回家了。”
奥米和程述相视一笑,碰杯。
那天夜里,豆豆睡着以后,奥米一个人坐在书房,把结论书又读了一遍。
读到“应予纠正”四个字的时候,她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停了停。二十三年前,四个字——“因身体原因”——拿走了她父亲的一切;二十三年后,还是四个字,把一切都还了回来。
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:公道这东西,从来不在嗓门里,在字据里。嗓门喊来的公道,风一吹就散;字据写下的公道,钉在案卷上,一百年都在。
有些庆祝不需要酒。一句童言,就够醉人。
第二天,训练站更新了一篇文章:《公道是怎么来的》。文章写:
“很多人问我,二十三年的公道是怎么等到的。我的答案是:不是靠等,是靠存。证据不会自己长出来,它得有人一口井一口井地挖,一盘磁带一盘磁带地存,一年一年地守。公道这东西,你存它一分,它长一分;你不存,它一分都不会自己来。”
“如果你此刻正被亏待,别急着哭,也别急着报复。先存证据,存实力,存时间。存够了,公道自己会来敲门。”
这篇文章,被一个正在劳动仲裁的年轻人看到了。他原本已经放弃了——证据没了,时效过了,公司换了法人。看到文章后,他重新翻出当年的工资条、考勤记录、微信截图,一样一样整理,装了满满一箱。
半年后,仲裁结果出来:他赢了。
他给训练站留言:豆叔,我存的那些“废纸”,真的变成了公道。
奥米回:恭喜你。记住这个感觉——公道不是礼物,是存款。你存的时候没人看见,取的时候,连本带息。
结论书送达后的第五天,当年被辞退的那位审计助理的家人,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是奥米亲笔写的。信里,她把结论书的复印件,连同一份迟到了二十三年的道歉——替整个行业道的歉——一起寄了过去。信的末尾她写:
“您父亲当年没做完的事,做完了。他的名字,将被写进案卷的第一页。这不只是还他清白——是让所有后来的人知道,把底稿抽走的手,赢不了把底稿守了二十三年的手。”
助理的儿子收到信,给训练站打来电话,哭着说了十分钟。
奥米听完,只回了一句:“告诉你父亲——石头搬开了。”
那天晚上,她把这条留言,打印出来,贴在了办公室的墙上。
就在“照妖基金”首页那句“不必算了”的旁边。
两句话挨着。一句说的是:别算了。另一句说的是:存够了再算。
这不矛盾。意思是——小账可以算了,大账,必须有人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