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豆十岁那年生日,按老规矩:一碗长寿面,两个蛋。
但今年多了一样东西——奥米送给儿子一个铁盒,和当年井里挖出来的那个,一模一样。
“这里面,”奥米说,“是你人生的第一个十年。”
豆豆打开,里面是三样东西:一本剪报本,从七岁那年起他帮妈妈剪的每一篇报道;一份索引——他读过的每一份年报的清单;还有一张对账单,教育金账户的三年记录。压岁钱、奖学金、剪报挣的“工资”,全部在指数基金里,经过了暴跌和反弹,净值翻了近一倍。
“亏过的地方,”豆豆指着对账单上一处回撤,“这一年我亏得最多,我没动。”
“为什么没动?”
“因为那是整个市场。”豆豆说得一本正经,“整个市场死了,钱也没地方花了。所以市场不会死——市场死了,说明钱死了;钱不会死,因为人要吃饭穿衣盖房子。”
奥米怔住了。这话的逻辑链,从基金到市场到钱到衣食住行,严丝合缝。
“妈妈,今年我十岁了。”豆豆从铁盒底层,掏出一张自己写的纸,“你给这个家立了十条家规。从今天起,我想加一条。”
纸上是他写的《豆豆家规》十一条,字迹已经工整了许多:
一,不欠钱。二,不骗人。三,不买看不懂的东西。四,别人贪婪的时候,查一查恐惧的存货。五,利润是观点,现金是事实。六,妈妈打过的仗,只讲给别人听,不拿来吓唬人。七,压岁钱全额买指数。八,每年读一份年报。九,本钱不能亏——因为本钱里有妈妈十年的工资。十,每年都问一次:这次,是不是不一样?
奥米一条一条看下去,看到第六条,停下来:“这条,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豆豆说,“裘爷爷——就是太爷爷——他输了。你说过,坏的是围猎,不是人。围猎是机器,人只是零件。零件会老,机器还会转。所以我就想了——以后我长大,别人跟我讲他们家多厉害的时候,我就听听。我不拿别人的刀,吓唬自己家的人。”
奥米的眼眶,毫无预兆地热了。
她抱住儿子,半天说不出话。
第十条她看了很久:“每年都问一次‘这次是不是不一样’……这一条,要是答案是‘是’呢?”
“那就先不信。”豆豆说,“先当自己错了,去找三个数字证明。费爷爷教的——找不出来,就把这五个字从字典里抠掉。”
奥米大笑,笑出了眼泪。
窗外,寒风呼啸。这条巷子里的灯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一个十岁的男孩,立下了他人生的第十一条家规。
奥米把那页家规也复印了一份,寄给了费老师。
费老师回了一张字条,就一句话:“第十一条起得好。前十条是家规,这一条,是门风。”
很多年后,有人采访他,问他的投资生涯从几岁开始。他说,从妈妈给他立第十条家规那年开始;而真正入行,是从他给妈妈立第十一条那年开始。
记者问他第十一条是什么。
他想了想,笑了:
“围猎会换代,刀法会更新的。所以妈妈打过的仗,我来学——但我不替她打。我守她打下来的东西,再往前多走一步。”
“这一步叫什么?”
“叫,不出局。”
奥米把那本“书”合上,放进铁盒——和剪报本、索引、对账单放在一起。
铁盒的盖子上,她让豆豆自己写了标签。孩子的字很大,很用力:
“我们家的账。已清。”
那一晚,豆豆睡着以后,奥米把那本《豆豆家规》的底稿,复印了两份。
一份,寄给了南方的裘骁——孩子的父亲,有权知道他的儿子长成了什么样的人。
一份,存进了信托档案。和那十二本卷宗放在一起。
账清了,家规立了。这家人的下一段,可以重新开盘了——而且这一盘,她赌自己的孙子辈,还是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