费老师七十五岁那年,把老家的宅子改成了茶园。
不是经营,是种着玩。他说:“我这辈子撒了一辈子种子——讲课是撒种子,种茶,也是种种子。”
奥米每年清明带豆豆去帮忙。三个人蹲在茶树间,一芽一芽地采。费老师讲茶,和讲K线是同一个讲法:
“你看这芽——明前茶,贵,因为少,芽头紧,养分攒了一冬;明后茶,便宜,因为疯长,枝叶散,养分摊薄了。行情也一样——启动前的筹码,又紧又贵;疯狂时的筹码,又散又贱。茶和股票,是同一种东西:时间的浓缩物。”
“那炒茶呢?”
“炒茶,是最后一步——杀青。”费老师说,“茶叶采下来,是活的,继续呼吸,继续发酵,不清不爽。杀青,用高温,把‘生’字封死,把鲜锁住。利润也是一样——止盈,就是杀青。不杀青的利润,会发酵,会变味,会烂在锅里。多少人,采了一辈子茶,从来没杀过青——所以他们喝的,永远是变味的茶。”
豆豆把“止盈是杀青”记进了本子。
二零二二年的清明,费老师没有下田。
他躺在竹椅上,盖着毯子,看两个人采。采到一半,他忽然喊:“小奥。”
“哎。”
“我的课,讲完了。”老人说,“技术讲完了,失败也讲完了。剩下的,讲不动了,也不用讲了——你们都会了。”
奥米放下茶篓,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:“老师,您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“我想说,”老人看着满山的绿,“我这辈子,没发过大财,没当过大官。但刚才我躺着算了一笔账——我教过的学生,有多少没走歪路,有多少没在夜里爆仓,有多少家庭没散……这笔账算下来,我比我认识的所有大款,都富。”
他停了停,又说:“等我走了,骨灰别留。撒到这片茶园里。”
“老师——”
“别哭。”老人摆手,“茶叶这东西,最怕的就是被攥着。攥得越紧,越不是茶。人也一样。撒开了,明年清明,你们采的第一茬,就是我。”
那年秋天,费老师走了。
茶园由学员们凑钱买下来,取名“不死茶园”。每年清明,奥米和豆豆还回去采茶。采下来的明前茶,炒好,装罐,罐子上贴着标签,是费老师生前自己写的四个字:
“杀青的,才是茶。”
第一罐,供在了费老师的墓前。
豆豆把新采的芽,轻轻放在墓碑前,学着大人的样子说:“费爷爷,今年的茶,杀青了。”
风吹过茶园,满山的茶树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对谁,噼啪地打算盘。
杀青那天,费老师还教过一招。
新茶下锅,老人抓着豆豆的手,一起按在滚烫的锅沿上方:“先别碰。手心离锅一寸,停住——烫,就再高一点;不烫,就低一点。杀青的温度,不在锅里,在你手上。什么时候该收手,你的手比你的脑子先知道。”
豆豆问:“要是手感觉错了呢?”
“那就让茶教你。”老人说,“糊了,就是收晚了;青了,就是收早了。茶这个东西,从不撒谎。”
第二年清明,豆豆采的第一茬茶,杀青杀得干净利落。装罐的时候,他忽然对奥米说:“妈妈,费爷爷说的收手,是不是就是你说的‘浮盈是借条’?”
奥米愣了几秒,笑了:“是。”
“那我记住了。”孩子认真地说,“手心离锅一寸——赚钱也一样,离贪婪,一寸。”
那年秋天以后,茶园立了一个新规矩——每年清明采下的第一茬茶,不卖,不送,炒好之后,装三罐。
一罐供在费老师墓前。
一罐寄给远方的学员——每年抽一位,全凭抽签,不论身份。
一罐留着。等到奥米老得采不动茶的那天,打开,喝掉。
豆豆问:为什么是三罐?
奥米说:一罐敬老师,一罐传学生,一罐——敬我们自己这趟不出局的人生。
账算清了。
奥米后来把那片茶园的第一茬茶,起名叫“杀青”。
她在训练站的商店里上架了这个茶,定价一分不赚——卖价就是成本。有学员问为什么。
她说:让每个人都尝一尝,什么是“收对了手”的味道。这个味道,你在任何报表里都学不会。它只在锅里,在你手心离滚烫一寸的那个距离上。
老人一辈子讲的最后一课,没有用嘴讲——用一座茶园讲的:
会采的人很多。会杀青的,才是茶人。